江云竹
江云竹是位官家小姐,父亲江烈是朝中御史,长兄江云川年方十八便已是进士,她自己也饱读诗书。只是母亲去世得早,与母亲娘家的亲戚也基本没有来往。
意外发生在她及笄那一年。
朝中党争愈演愈烈,江家亦受牵连。江烈遭奸人陷害惨死狱中,江云川被发配充军,仅有的一点微薄家产也尽数被抄。家中只剩下她和奶娘。
奶娘不得已回夫家去了。官府限她三日内搬出江宅。
她无处可去,就连身上最后一点盘缠也是奶娘被他丈夫接走前给她的。奶娘本想带江云竹一起回乡下,但她丈夫坚决不同意。
江烈被捕之后曾托人送信给江云竹的舅舅,就请求他收留江云竹,可杳无回音。
江云竹对此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一直坐在家门口等。
按规矩她是要被纳为官伎做一辈子贱籍的,但她没有。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告诉她。
她自己也知道舅舅八成不会来接她。谁会冒着风险收留一个没见过几面的罪臣之女呢?
如果没有人来接,就去帮人洗衣服,或者在客栈和别的什么铺子里做些杂活。她对自己说。
父亲在监狱里的时候,江云竹曾去送给他送过几次饭。最后一次送饭的时候,狱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随后放她去见父亲最后一面。(以往只能把饭送到狱卒手里,让狱卒送进去)
当时她还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父亲拉着她的手说,活下去,哪怕过得很不好,总还是有希望的;人一死,可就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她去送饭,狱卒告诉她,江烈昨天夜里被赐了鸩酒。罪名是祸乱朝纲。
她质问狱卒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狱卒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江烈的尸首已经被拖走了,不知道带到哪里了。
江云竹明白了。是朝堂上那帮蛀虫不让她知道。狱卒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没过多久就有一个小吏上门,说江宅要充公,江云竹必须在三日内搬出去。
昨天奶娘和丈夫离开了。今天是她能留在江宅的最后一天了。往后的日子,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她恨朝堂上那帮只会排除异己的蠹虫,她知道自己很可能没办法为父亲报仇,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北方战事正吃紧,哥哥此去也是凶多吉少。
只有活下去,父亲的案子才有人证,父亲和哥哥才有平冤昭雪的可能。
一辆华丽的马车辚辚驶过,在江宅门口停下了。马车后面跟着几个彪形大汉。一个老嬷嬷从车上下来,向江云竹道了个万福。
“江小姐,我们田府老太太有请。”老嬷嬷道。
江云竹大吃一惊。田府突然找她做什么?
“小女子斗胆请问,”江云竹欠身回礼,“老夫人令小女子前去所为何事?”
“老夫人说,日后田府便是小姐的容身之处。”老嬷嬷伸手握住江云竹的手腕,“不知小姐能否赏光同老奴一并前去?”
“可是……”江云竹下意识地想甩开老嬷嬷的手,手腕却被老嬷嬷死死钳住,根本挣脱不开。
那几个大汉恶狠狠地瞪着她,好像她一挣开老嬷嬷的手他们就会一拥而上把她五花大绑扔上马车一样。
“来罢,孩子。”老嬷嬷几乎是硬拽着江云竹上了车,“老太太可不喜欢等太久。”
车轮又一次转动起来,载着江云竹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向未知的未来驶去。
江云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田府的。她一上车就被老嬷嬷砸了后脑勺,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处卧榻上了。一个丫鬟正往她脸上撒水。
她脑袋昏昏沉沉,脑后传来的一阵阵钝痛告诉她这不是梦。
一旁的老嬷嬷见她醒了便出门去,不一会儿便回来告诉江云竹田府老夫人要见她。
江云竹的长兄江云川与田府的七小姐曾有过婚约。田家是官宦世家,家有万贯之财。当年田老爷子看江烈为官清正,江云川又是少年才俊,便将自己的孙女许给他,只待田小姐及笄便可完婚。只是田老爷子三年前便已仙逝,如今江家败落,不知田府收留江云竹是何用意。
老夫人姓吴,是老寿星,在田府最有威望,凡事说一不二。
江云竹被两个丫鬟扶着,不,是硬拽着来到前厅,老夫人已经坐在那里等了。
“可怜的孩子,”不等江云竹行礼,吴老夫人便笑盈盈道,“江府的事老身已听说了。两家既然是亲家,互相帮衬些也是理所应当。不过想入我田家的门,需要彻底成为我田家的人才是。”
江云竹心下一惊。这是要她嫁进田府?
“按原先的约定,江公子是要娶七孙女为妻的。可江府已经败落,老身本想让江公子入赘田家,如今看来也不可能了。”吴老夫人笑眼弯弯,“此番请小姐前来,是想请小姐代替江公子入赘。”
什么?!
要她给田小姐做赘婿?!
“这……不成体统罢?”江云竹心下着急,可这毕竟是在田府,不好多做反驳。
“无妨。”吴老夫人仍旧笑盈盈的。
“小女愿在田府做奴婢。”江云竹心一狠道。
“田府从不缺奴婢,”吴老夫人笑盈盈地望着江云竹,“只缺一个好孙女婿。”
不知为什么,江云竹总觉得吴老夫人弯弯的笑眼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和善。
“带这孩子去歇息。”吴老夫人吩咐丫鬟,“五日后便是良辰吉日,到时让知书与云竹完婚便是。”
知书是田府七小姐的名字。
江云竹如同挨了一道晴天霹雳,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老夫人请三思……”她好半天才憋出这样一句话。
“不必了。老身知道你自幼饱读诗书,日后也自然会是田家的得力助手。”
两个丫鬟上前来搀江云竹,不论后者是否愿意,硬是拽着她出了前厅,来到一处偏房。
直到在偏房中坐定,江云竹仍在方才的事情中不能自拔。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自己要入赘给田小姐这件事。
父亲苦寻多年也没能为她寻个称心如意的夫婿,田府怎三两句话就将她的终身大事定下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江家已经没落,田府完全不把江云竹放在眼里,可田知书呢?吴老夫人总不能不为自己的亲孙女着想吧? 女子成亲,她的亲孙女日后可还有前程可言?
夕阳西下,明月西沉,旭日东升,而江云竹一直枯坐在那里。
一个丫鬟端来一碗粥和几碟菜。
“小姐,”丫鬟低着头,走到江云竹面前请安,“吃早饭了。”
江云竹似是从梦中惊醒,抬起头看了丫鬟一眼,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问。
“奴婢名叫翠影。”丫鬟仍然低着头。
“翠影……”江云竹点点头。
她没胃口吃饭,只喝了两口粥。
翠影收拾碗筷出去了。江云竹趁着这会儿悄悄出房,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两个家丁在扫地。院门口有两个大汉看守。
江云竹叹了口气,回屋在床边坐下。
她从小就是一个凡事守规矩的好孩子。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守规矩了。
她要逃婚。
可她对田府一点都不熟悉,身边又被安插了田府的人,想逃出去绝非易事。
再者,她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更不可能趁着月黑风高从屋顶上逃走。
不知这五日之内她能不能等到机会。
翠影做完必要的活计就一直在屋里做女红,不用想也知道她是吴老夫人派来监视江云竹的。
江云竹以聊家常为借口,试着从翠影口中问出田府的布局和面积,可翠影一直含糊其辞,什么都问不出来。
她借口上茅厕溜出院子,结果一出院门就被翠影拽住了。
翠影看上去单薄瘦弱,力气却大得惊人,江云竹无论如何都挣不开她的手。
翠影拽着江云竹走得飞快,连后者上茅厕的时候她都要在盯旁边,盯得江云竹浑身难受。
翠影给江云竹量了尺寸,说老夫人请了裁缝,要给江云竹做身喜服。
这天夜里江云竹没有坐到天亮,而是早早就睡下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做了噩梦。
梦里的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到处是大红挂彩,没有门,也没有窗,她被困在里面。
第二天吃过早饭,翠影收拾碗筷出去,那两个家丁还在院子里扫地。
她没再出去,家丁的窃窃私语却飘进了她的耳朵:
“七小姐不是半个月前就……”
是两个家丁在说话。那位“七小姐”,就是田知书——江云竹的未婚妻。
江云竹心下一惊,连忙将耳朵贴在门上偷听。
“但是老太太一直不办丧事,还压着消息不让人知道,现在又叫这个什么江小姐和她作配,你说这是图啥呢?”
另一位家丁则明显压低了声音,江云竹把门稍稍推开一条缝才勉强听到:“你那么大声是怕屋里那位听不见吗?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你随便提起这事,不叫咱俩都去给七小姐陪葬就怪了!”
“你们讲什么呢?”翠影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小心我告诉老太太你们消极怠工!”
江云竹连忙退回屋里,从书架上抓了一本书假装看得入神,实则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田知书已经死了……?
那田府是要他和田知书……配冥婚?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顿时包裹了她。
她不想死,她想逃走,哪怕一辈子都在穷困潦倒中漂泊。
父亲和哥哥还在等她平反,她不能死。
可她没办法逃走。田家人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她。每到晚上就有一个丫鬟来顶翠影的班,在江云竹床边对着油灯绣花,一绣就是一整夜。院门口守着的两个大汉每四个时辰换一班,扫地的家丁也是。就连半夜三更院子里都有人扫地。去茅厕的路上也有人守着。
江云竹试着在田府的人换班时有所动作,却发现扫地家丁和看守院门的人换班时间是错开的。更棘手的是她一旦有想出去的迹象翠影就会大喊大叫,让所有人提高警惕。
江云竹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田府连一点点活路都没给她留。
田府缺的哪是什么孙女婿,只是个听话的傀儡罢了。她这个举目无亲的落魄小姐,死了也不足惜。
她不甘心就这样成为田府小姐的陪葬品,但她找不到让自己活下去的办法。密密层层的院墙硬是把她的生路堵死了。
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到自己一无是处。不仅没能帮父亲和哥哥平反,自己也只能在这里等死。
整个田府安静得出奇。除去为江云竹做了一身喜服外,并不见田家人为冥婚做了什么准备。
直到第五天的傍晚,先前接江云竹来田府的老嬷嬷才又一次来找她。
“小姐请去沐浴更衣,”老嬷嬷略欠身道,“老太太正在等你。”
江云竹一路都被翠影拽着,老嬷嬷也寸步不离。后面还有两个家丁跟着。
就连洗澡的时候老嬷嬷和翠影都要在旁边盯着,盯得江云竹感觉身上有蚂蚁在爬。
田府给江云竹准备的喜服是一件大红圆领锦袍和黑裤黑靴,穿上之后倒真的有几分新郎官的意气风发。
老嬷嬷给江云竹绾发,给她戴了一个银制的束发冠。
江云竹只有苦笑。这身喜服怕是要成为她的寿衣了。
翠影拽着江云竹来到前厅,吴老夫人早已端坐在那里了。堂下站着一排彪形大汉。
“我田家孙女的婚礼自然要风光大办,”江云竹请安之后,吴老夫人弯着笑眼道,“ 可两个女孩成婚毕竟不合规矩,如今仪式只能从简,还望江小姐见谅。”
“老夫人言过了。”江云竹强压住心中的无名火。
江云竹很想大闹一场,想把田府砸个稀烂,但她强压住了这个念头。
她很清楚,只要自己一动手,堂下那些大汉就会立刻冲过来制服她,到时她八成会连全尸都留不下。
田家人的目的只是让她和田知书同葬一棺,至于尸身完不完好,无人在意。
“那些繁文缛节就一概免了,你的新娘正在洞房里等你。你先喝杯喜酒,喝完便进去罢。”吴老夫人笑得和蔼,可江云竹只觉得这笑容里满是嘲弄。
翠影不由分说将江云竹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死死摁住,老嬷嬷端着一个酒杯进来,托起江云竹的下巴,撬开她的嘴,硬生生将酒灌了下去。
江云竹拼命挣扎,但很快被呛得脸色青紫。酒的味道很奇怪。
酒杯空了。江云竹被呛得不住咳嗽,咳得喘不过气。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可双手仍被翠影死死摁着。
江云竹不咳嗽了。她栽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江云竹是被疼醒的,随之而来的还有手脚的酥麻和满嘴的血腥味。
她被紧紧绑在一座旧宅院子里的一根大柱子上,绳子勒得她喘不过气。一个老道士将正将她的嘴一针一针地缝起来,身边围着一群彪形大汉。
江云竹眼角一酸,泪珠划过脸颊,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没来由地想起了小时候奶娘讲的鬼故事:
“他们把新娘的嘴缝上,这样她到了阴司就没办法向阎王爷告状了……但是新娘还是挣扎着不肯拜堂,于是他们就捆住她的手脚,强按着她拜堂……”
江云竹记得,自己听完这个故事之后抱着奶娘哭了很久很久,夜里还做了噩梦。
针尖一次又一次在她唇上穿进又穿出,雪白的棉线早已变得殷红。
温热的血从针孔中渗出,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到地上。
老道士缝完最后一针,把线拉紧,打了几层死结,剪断线头,拿出一只小碗。
江云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汉将一柄匕首刺进了她的心脏。
老道士拔出匕首,接了一碗殷红的血,用手擦去溅在脸上的血沫。
意识在剧痛中一点一点变得模糊,江云竹似乎看见老道士将她的血和一碗黑色的东西混在一起,用符笔蘸了,在地上画起她看不懂的阵法。
回忆像走马灯一样一幕幕展现在眼前,四天前两个家丁的对话突然在耳畔响起:
“七小姐不是半个月前就……”
往前推四天,再往前推半个月——
是七月十五。
据说七月十五这天死去的人,魂魄无法归入地府,只能在人间游荡,只有找到一个替死之人方能轮回转世。
而那个替死之人的魂魄则会在人间四处漂泊,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虚弱,直到魂飞魄散。
事已至此,不用想也知道,她江云竹就是那个替死鬼。
哪里有什么婚礼,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他们缝上她的嘴,是为了不让她说话,是为了让她没办法揭发他们的罪行。
地上画的血阵,是为了镇魂,是为了将她永生永世禁锢于此,再也无法找到田家人报仇。
江云竹明白了一切,可她知道得太晚了。
爹爹,哥,对不起。我太没用了,没能帮你们平反,死了也没办法去找你们。
心口汩汩流出的鲜血将红袍染得暗淡。
江云竹的头慢慢地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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