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商耆娜的故事》

提起印度神话中的女神，或许很多人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是斩妖除魔的杜尔迦，代表财富、幸运和王权的拉克什米，或者司掌知识与智慧的萨拉斯瓦蒂。相比之下，我写下的第一位女神商耆娜显得名不见经传。就连我同印度朋友提起我对商耆娜很感兴趣时，她的反应也是“这位女神并不被普遍崇拜”。

为什么我会选择商耆娜？这个问题我也想不明白。当初我只是一个半吊子的神话爱好者，第一次听商耆娜的故事后，就对她产生了极强烈的兴趣。她的故事十分简单：一个女人，受不了丈夫刺眼的阳光，于是她造出了一个影子替代她自己后逃跑了。然而就是这么简单的故事，让我窥见了商耆娜的力量感——她没有忍耐让她不舒服的关系，而是选择了离开。

之后我出国学习我喜欢的宗教学，第一次在课堂上学习印度教的经典——虽然我们没有涉及到商耆娜。但丰富的资料库让我离她的故事更近了。我找到了英文翻译的《摩根德耶往世书》，第一次通过原典了解她的故事。

《往世书》也让我看到了一个更鲜活的商耆娜——她是女神，但她的困境却与现实生活中千千万万的女性相似。商耆娜被要求履行妻子的义务，而现实中的她们也被困在“妻子”“母亲”的身份中；商耆娜要忍受充满阳光的压抑氛围，现实中的她们也可能正在承受身体或精神的暴力；商耆娜被父亲告诫“女人待在娘家是不好的”，而现实中的她们也被告诫出嫁就不是自己家的人了……在商耆娜的身上，我看到了千千万万个她们。

面对困境，商耆娜没有一味忍受，但她也没有公开表达对苏利耶或毗首羯磨言行的不满，而是来了一招“非暴力不合作”，表面上答应父亲回到夫家，实际上一路向北。她并非是性格大胆刚烈，敢于诅咒和斥骂的那种女性（比如她的女儿阎蜜，她的继儿媳达米尼），但她也并非一味被动——这或许可以称作一种独特的生存智慧。这样鲜活、真实的女性形象，简直为女性主义重述提供了极佳的素材！

于是才初步了解女性主义宗教学的我开始检索“Samjna feminist reinterpretation”之类的词条，渴望看到有同我一样想法的人。令我失望的是，我几乎一无所获。大部分的正统宗教徒歌颂苏利耶的神通和他最终选择削弱阳光的深情；而一部印度本土影视剧的改编倾向于斥责并抹黑商耆娜，因为她丢下了自己的“家庭责任”；我甚至看见一篇反女性主义的文章，理由是女性主义破坏了父权制性别分工……种种碰壁和打击让我失望透顶。然而，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篇论文，也是女性主义重述的主题。在这篇论文里，商耆娜被重述为第一位女性科学家，因为她创造影子的方式像极了现代科学中的克隆概念。

虽然我从来没有往克隆和科学这方面想过，但这篇文章无疑给了我极大启发——她有在被看见。再加上我偶然刷到一位博主用自己的方式重写莉莉丝与夏娃的故事时，想起了犹太教女性主义者朱迪斯·普拉斯科（Judith Plaskow）的《莉莉丝的到来》。所以，我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理解写成一个故事呢？既然没有人写过商耆娜的困境与反抗，那我又有何理由不做第一个呢？

诚然，我觉得商耆娜不是完美的。她没有正面反抗，创造影子代替自己履行“责任”的行为又像是走得不够干脆，更何况影子又有什么替她承担痛苦的义务呢（如果按照那两位研究员的看法，那话题就会变成克隆体到底有没有人。并且在后续的神话中，影子明显产生了自我意识，她是另一位独立的女神，而非商耆娜的附庸。）然而，商耆娜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处事哲学为自己解决了问题，并且她至少有离开的勇气，我想她的故事也许也是能够为我们带来一些启发的。

《摩根德耶往世书》中，苏利耶追回了苦修的商耆娜，选择了削减自己的阳光，得到了众神的赞誉。故事似乎就这样圆满地结束了，可商耆娜曾经感受到的痛苦也在一声声对太阳神的赞颂中被遗忘。在我的改写中，我，一个不自量力的异国人类，希望借给她选择的机会，让她选择还要不要回那个家……这也许就是改写的意义。而且，从商耆娜开始，我想要重写这些神话中女性角色的故事，她们的存在、挣扎、智慧和欲望值得被看见。也许是介绍，也许是重述，也许是研究……

为了让她们被看见，我会继续努力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