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神话
我有三个侄儿。
我喜欢听祂们的呼喊,平日里软糯糯的音调慢吞吞地从喉咙伸了个懒腰才出来,急起来声母和韵母又前脚踩着后脚抢着往外跑,笑声和逻辑一样混乱无序,在小小的房间到处碰撞。
忙碌时祂们会像萝卜糕被安放在电视机前面,认真地解读这个世界的语言,正如我们平时去分析祂们的婴语。
我躺在床上听祂们流淌出自由又老道的呼噜声,像是期待一场惊蛰。睡醒后我伸进外套的袖子,穿针引线一样牵过他们的胳膊,扣上扣子,套好袜子,这时祂们会一边紧紧地依偎在我身上,一边慢慢把混沌的意识从睡梦中拔出来。散步时祂们会全力握紧我的手指,在天地之间指认万物,偶尔会尽情诉说些没有篇章的话,或是低声喃喃,或是激动挥拳,或是开朗大笑,祂们在大自然里无边无际,没有轮廓。
曾经任何偏离正常的音调于我而言都是赛场上的发号令,可是后来我渐渐始隔岸观火。
她曾经张开枫叶般的小手与我击掌,现在却一味地和奶奶说我责难她,而我只是尝试讲道理。我不再迷恋她身上延绵不绝的肥皂味,一群又一群热烈的哭闹撞上了我金属一样的血管,瞬间熄灭。
他倔起来声音尖锐又不间断,像是一把带着锈味的锯子从耳朵伸进我的脑袋里,不停地磨我的神经。原本我的神经像树藤一样健康结实,但现在它像分叉的头发。
祂们从早到晚地争夺足够多的玩具,一方得手另一方痛哭,此起彼伏的哭声像是在玩跷跷板。祂们似乎意识到哭声是把诱敌的利器,于是用起来得心应手。祂们会像陀螺一样在地面上转个不停,头骨坚硬,冷不丁就邦邦撞你一下。吃饭时祂们还没有养成足够的专注,总是心不在焉地展示出对食物最低劣的尊重——毫无征兆地会把食物吐在手上,洁净的衣服上,刚拖的地板上,我的温声细语逐渐滑向了怒音喝止。
凌晨三点了,他的啼哭声忽而是一场暴雨梨花的飞镖;有时只是简单地抛出流星锤锁住正在下沉的自由意志;偶尔先是轻微的几声虚实摆架,然后隐入沉默,像是垫着脚尖试探地游走,游走,接着猝然转身朝你使出一套左摆拳,右直拳,高位鞭腿,搂脚勾腿摔,最后足球踢的连环招数,真他爹的狠。
还好,幸好,太好了,我的肚子没有弹性,也没有长出脐带,我不是一个被需要的母亲,只是在隔壁房间叹息的姑姑。
星火 · 有话漫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