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层下的浮鱼
从小奶奶就和我说,你父亲爱你。
那时是我又一次和父亲吵架完,躲在奶奶家避风头。
她是个普通的东北农村老太太,年轻时候经历些风雨,年老时也很要强。
她就像个普通老人一样絮絮叨叨为我父亲说好话。说他的辛苦,说他在我年幼时带着我去逛街,骑大马,被我挠破了脸也笑着不在意。
我听着,眼里流出眼泪。
我本是从家里躲到车里,但东北的冬天太冷了,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过夜,就只能默默听。
听完,等彼此消气,我还是要回家。
那里已经很平静了,看不出吵过架。爸笑呵呵,妈打圆场。
妈说一吵架就是世界大战,她也烦。
我也烦。
我妹也烦。
可我还是要吵,似乎我也觉得,不吵不能活下去。
妈让我躲着他,这家里的大少爷,家里喜怒不定的人,我总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爱。从电话里,从面对面,从爷奶、叔婶、姑姑和妈的口口相传,长大后连妹妹也说,可我找它不见。
我见得分明是斥责,打骂,是嘲笑和谴责。这爱拷问着我的良心,让我在生前就下了地狱,被油锅煎炸。
我不知道那爱是多厚重,无形无迹,令我胆颤心惊,夜不安寝,噩梦连连。
如果那爱是水,我可能已经是一具浮尸。
一具可笑的浮尸。
父的爱是这样的东西嘛?让人恐惧。
成年后,我与家人分隔在中国的两极。
“南极”没有爱,但打捞了我这具浮尸上岸。我如同冬天冰下的鱼,终于找到了一个含有氧气的气泡。
这气泡浮沉。
又过了几年,我就如同每个背井离乡的女人一样,开始学会了“谅解”。
这几年里妈妈不烦了,妹妹也不烦了。这时烦得另有其人。
这鱼吸了氧,有力气游动。
我便开始过年回家。
又一次过年,回到老家。我和曾经的避风港促膝长谈。奶奶没再说起父爱,她谈到她的父亲。
她年轻时是一把好手,刚好赶上那十年,她那么出色,又是在东北。曾经有好多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可她的父亲总是在怕,怕机会,怕名声,怕被抓进牛棚。
怕那些她拼尽全力争抢来的东西,被他轻飘飘地放弃。
于是机会就像是小鸟一样也轻飘飘地飞走了,纷纷扬扬,就像是一场经年的大雪,烂进泥巴。
奶奶成了熟人嘴里的一声声叹息,成了一个有些伛偻的,东北农村的有点要强的老太太。
“后悔嘛?”我问她。
奶奶也叹息,过往的岁月化开,也如雪一样烂进泥巴里。
“抓住机会,别再听别人的,也别听你爸的。”她说。
也许她是对自己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见了她的孙女,而不是她儿子的女儿。
她没再说爸爸爱我。
也许是放弃了。
星火 · 有话漫谈